“日常之谜”式推理小说简介(二)

上次介绍的《空中飞马》和《七岁小孩》可谓“日常之谜”的代表作,而这次的三部小说中有两部根本排不进“日常之谜”的书单,但我以为它们都是值得一读的作品,有趣而已,无关推理——

4.《推理要在晚餐后》(附《推理要在放学后》),作者东川笃哉;

5.《名侦探的守则》(附《名侦探的诅咒》),作者东野圭吾

另外一部虽然堪称“日常之谜”的杰作,但不知为何却总是默默无闻——

6.《继父》(附《勇者物语》,《龙眠》),作者宫部美雪;

名侦探的规条剧照

注:本系列包含推理小说最为忌讳的剧情透露,阅读前请三思。

 

饭后的西瓜甜汤

——《推理要在晚餐后》

《推理要在晚餐后》出版于2010年,2011年改编成日剧上映。

这是一些毒舌管家与笨蛋大小姐较量头脑的故事,管家塞巴斯酱一面照顾大小姐的生活,一面鄙视她的智商,顺带解决了各种看似深奥的谜题——其实,宝生丽子的智商在大小姐里已经不算低了(比如七条学姐),只不过这次的管家人形高达不同寻常而已。

笨蛋大小姐和毒舌管家

如果按照“日常之谜”的标准,《推理要在晚餐后》至少违反了其中的三条:

1.没有“日常之谜”;

2.多是凶杀盗窃等恶性案件;

3.主角是警察

然而,这些并不能掩盖一个最重要的事实,那就是“这部小说很有趣”,而且有趣得恰到好处,就像饭后的西瓜甜汤,略甜不腻,回味悠长。

所以,我们可以心安理得地断言,以它为代表的“幽默”推理和“日常之谜”有重叠的地方,而且这正是两种题材共同的关键所在:

情节轻松明快,人物开朗活泼。

 

有人说幽默推理的主要特色,不在推理而在人物关系,这点在本书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在这部只有三个主角的小说里,东川笃哉精心地规划出了异常复杂的角色关系,在程度上远超那些徒有十几号嫌疑人,却只是名字不同的本格推理,那些个把页都写不完的名字,其意义只等于柯南里的一张“底下带框的图片”——

柯南1

《推理要在晚餐后》中的主要角色是:

男主角:管家影山;

女主角:大小姐宝生丽子;

男配角:富二代风祭警部

而他们之间的主要关系是:

1.影山是丽子的管家,丽子是风祭的下属;

2.影山对宝生丽子极尽挖苦之能事,丽子总想在推理上和他一争高下;

3.丽子对风祭警部极尽挖苦之能事(只是没开口),风祭警部总想在生活水准上炫耀一笔;

4.丽子对影山有好感,风祭对丽子有好感,影山对丽子么……

 

于是,在推理能力上,影山>丽子>风祭;而在社会地位上,风祭>丽子>影山

这两条巧妙循环而又相互克制的食物链,各抱地势勾心斗角,营造出对口相声一般幽默的氛围,使得读者的兴趣不在推理,而转移到三个人之间的斗嘴以及管家的讽刺挖苦上。

有了这样的铺垫,再布置一个逻辑严密,情节轻松,结局皆大欢喜的故事,想不成功都难——这部初印7000册最后却卖出150万本的畅销书,其畅销的秘密大概就在这里吧。

 

比如管家影山,他的招牌台词甚至成了不少读者/观众看下去的主要动力——

在平时,他是这样说的:

在下是宝生家的管家兼司机,根本无法和大小姐这样才华横溢的高贵之人相提并论……

在推理的时候,他是这样说的:

请恕我失礼,大小姐——连这点程度的真相都想不通,大小姐您是白痴吗?

更妙的是,这种台词每集只有一句,想听到更多的毒舌吐槽……请看下集。

 

附:《推理要在放学后》

东川笃哉以“鲤ヶ洼学园侦探部”(鲤之洼学园侦探部)为主题创作了两部正篇和一部外传——《推理要在放学后》(2011年出版)。它们都是以“鲤之洼学园侦探部”中的笨蛋侦探为主角,在读者面前尽情地展现自己少一根筋的推理,最终歪打正着或者另有其人解开谜题,谜题足够精妙,既可以归于校园推理,又可以算作本格谜题。

其中,和正篇基本无关的《推理要在放学后》,依然保留着《推理要在晚餐后》的幽默风格,其主要特色就是作为侦探的主角总是进行错误的推理,把案情引到莫名其妙的方向,最后只能依靠真正的“专业人士”救火,令人绝倒。

和《氷菓》那样的校园推理相比,“放学后”的故事更加简短紧凑,除了主角之外,几乎没有重复登场的人物,因而更像是一部短篇小品集。

 

芥末,更多的芥末

——《名侦探的守则》

偶尔,有人会把东野圭吾的《放学后》归入“日常之谜”的范畴,但在我看来,东野圭吾的作品始终太过严肃,就像汤川学,板着脸皱着眉头,绞尽脑汁地在黑板前推导公式,始终也不肯抬头看内海熏一眼。

有趣的是,在原作《名侦探的守则》中,只有主角“天下一大五郎”和配角“大河原警部”两个固定角色,而在它的日剧版中,却出现了一个新的女性角色藤井茉柰。同样的事情还出现在“伽利略系列”中,原本无足轻重的“内海熏”忽然在电视中升为女主角——这种为了收视率而进行的改动,在我看来恰巧是传统推理缺少的关键环节。名侦探的规条

《名侦探的守则》和续篇《名侦探的诅咒》看似幽默,其实更像芥末,远比“幽默”更加深刻。

东野圭吾创作这个系列的目的不是说相声,也不是讲笑话,而是提出了一个深刻的命题,那就是本格推理发展到现在,渐渐出现了一些令人望而生厌的固定套路,这些套路是如此的无聊,以至于它们刚一出场读者就能猜到结局。面对这种困境,本格推理该如何突破?

从结果来看,东野圭吾尽管富有才华,但并没有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这份困惑与彷徨,造就了《名侦探的守则》中无处不在的反讽与无奈,也削弱了“幽默”的效果。

 

这本书当然算不得“日常之谜”,尽管短小精悍又不无幽默,但既没有“日常”也没有“轻松”,通篇只有东野圭吾深深的叹息。我读到的版本附带有“香港路人甲”的评语,写得也颇为中肯,对推理小说现状怀有同样困惑的人可以一读。

 

清晨的烤面包

——《继父》

《继父》出版于1993年,在“国民作家”宫部美雪(又译“宫部美幸”)的诸多作品中,并不算最有名的一部,但在我看来,它却足以摘得“日常之谜”的桂冠,幽默雅俗共赏,推理一丝不乱,诚属不为人知的上乘佳作。

继父

许多推理小说推则理矣,毫无身为“小说”的自觉,把一个干瘪的故事讲得稀里糊涂,反以为荣。而宫部美雪在《继父》中,向我们展示了一流小说家写作的标准姿势,以巧妙之思,格推理之致,令人叹为观止——

一个自称盗亦有道的小偷(?),在一个哑巴家(?)行窃的时候被天雷(?)劈中,掉到了隔壁的双胞胎(?)家里。这对双胞胎因为父母各自跟相好私奔(?)正愁米下锅,正好主角从天而降,他们便兴高采烈(?)地救活主角,然后威胁他扮演自己的父亲(?),继而心平气和地邀他再次去哑巴家行窃(?),偷来的钱要五五分成(?)。如此这般,几次三番,他们喜欢(?)上了这个倒霉的小偷,小偷也渐渐有了一点身为“继父”的自觉(?),父子三人不断地遇到各种日常之谜,终于亲近起来……

 

这种天方夜谭式的故事,将那些索然无味的“推理”小说甩得不见踪影。更了不起的是,宫部美雪不满足于讲述几个故事,剖析几则推理,解密若干日常,她的笔锋深入人心,勾勒出那块柔软而温暖的部分,将一个有底线的男人的魅力展现得淋漓尽致,将两个聪明而知分寸的男孩的可爱描绘得入木三分。这份感觉,就像清晨的面包,烤的又松又软,在绵绵冬日的被窝里闻到这股香味,谁不一跃而起?

一流的小说家是没有死角的,宫部美雪对待推理也没有丝毫马虎,无论是朝邻居家丢报纸的过客,还是画假钞的画家,胆小如鼠的绑架犯,死在旷野密室的倒霉男人,还有双胞胎老师的幽远往事……都堪称优秀的日常之谜,本格推理,比起其他大师的作品也不遑多让。

 

附:《龙眠》,《勇者物语》

出版于1992年的《龙眠》获得了“日本推理作家协会赏”。

但我觉得这算不得一本推理小说,因为它的重点不够突出,而且结构凌乱。

全书至少有“超能力男孩”、“超能力男孩的朋友”,“我”、“我喜欢的哑巴女孩”四条线索,它们同时发展,又偶尔交错,假如编排得当自然令人拍案叫绝。然而宫部美雪却没能分清这些线索的主次,把它们变成了一团乱麻——“我”收到了威胁信,惊慌失措之余忽然喜欢上那个“哑巴女孩”,于是故事摇身一变,开始大谈“我”博取女孩芳心的经过,推理和案情则抛之脑后,性命之攸也不管不顾,仿佛松本清张的小说忽然插入了村上春树的片段,烤熟的面包浇上了面条,颇不协调。

 

《勇者物语》有这样一串令人瞠目结舌的头衔——

耗时七年的心血力作,汇集历史、推理、奇幻等多种元素。涉世未深的懵懂少年,在现实与虚幻之间寻找生存的勇气;境随心造的命运之旅,成就跨越时空挑战想象的勇者之书。此书自2003年出版以来,先后被改编为漫画、电影以及游戏。《勇者物语》是人生成长与自我超越的‘要御扉’”。(来自中文版简介)

如果这本书出版在1993年,那上述评价显然太过保守——它必将成为一部旷世杰作,为所有的网络游戏指引出正确的道路,给网络时代的小说带来极其深远的影响,甚至改变人类对于网络文学的认识……

不幸的是,这本书出版于2003年。

更不幸的是,它的中文版出版于2008年。

 

下一篇将介绍“日常之谜”的代表——米泽穗信先生以及他的“小市民”系列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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