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思议的夏天

长大以后,我去过许多地方,那里总是夏天——如果在寒假则是冬天——那些夏天有着五花八门的风景,五颜六色的天空,以及五体投地的热。

唯独这点和我的故乡一样,不可思议。它们之间也许在互通消息罢,比如夏天之前纷纷给其他城市写信,商量好某一天开始无可救药的热,又在某一天戛然而止,天清气朗,若无其事。

 

“数葫芦”的日子

“数葫芦”的时候,胖老师让我们心无旁骛,然而我们却惦记着树上的嫩芽、晚上的动画,以及校门外闷热而枯燥的家。除此之外,我们还能越过倾圮的围墙,去爬隔壁的古塔。

“数葫芦”的队伍毕竟卧虎藏龙,“卖酱油的”、“卖空调的”和“卖凉皮的”接班人纷纷摩拳擦掌,都想爬上那座塔而且不掏钱——对那时的我们来说,“不掏钱”的魅力比古塔大得多。

“数葫芦”的时候,胖老师让我们心无旁骛,然后说这是一种肺活量(vital capacity)的练习。然而我们充满活力也颇有肚量,就是缺少肺活量,只好看着那些真正心无旁骛的家伙把葫芦数得飞快。“卖酱油的”能把葫芦从一数到二十,大家纷纷表示他将来该去卖气球;“卖凉皮的”平日口齿不清,数起葫芦却舌灿莲花仿佛校长说话,好事者便鼓励他长大了去卖葫芦头。

真正兼有凉皮和酱油之长的是“卖空调的”,个头不大却中气十足,一口气从一到十打两个来回还有找零,有人便恶意揣测是吹了空调的功劳。

然而我们多是引车卖浆之家,数不了葫芦又没有空调,便颇有些气苦。

那时空调刚刚出现,据长辈说,这劳什子费钱又费电,吹起来彻骨生寒冬夏不分——简直在说它是新时代的“是非不明”。

岂有此理。

我们虽然因为摔坏了沙包或者弄丢了弹球而常常以拳交心以武会友,但这丝毫不影响大家对夏天的热爱——免费的、有暑假的夏天纵然停水停电,也是属于我们的停水停电,只消嘴里叼根冰棍,头顶繁星点点,耳旁是呼呼的风,路长得跑不完——稍一驻足便汗流浃背,偶尔昂首有暮色怡人,此等人间胜境,岂容“卖空调的”师夷长技而嚣张?

然而我们毕竟没有吹过空调,又不能数“葫芦”,只得寻觅别的办法来洗涤夏天的耻辱,挽回暑假的颜面,于是便有人不时地提出要和“卖空调的”决一死战。

 “决一死战”是当时动画常见的桥段,主角见到敌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要“决一死战”——这种决战往往旷日持久,被父母关掉电视几周不看,回过头发现双方还在摆姿势讲道理,真正的战斗往往发生在考试的时候。

和“卖空调的”决战用了更久的时间。我们找出底气最足的同伴,又灌了汽水——有未经证实的谣言表明喝足汽水才有更多的气来吹葫芦,于是大家都很乐意回味那份甜甜的滋味,而不去追究谣言的真伪了——两人站在墙角的枫藤下,高呼决战口号——至于喊什么要看当时放什么动画——看得见的阳光透过树叶落在地上,看不见的葫芦在他们之间旋转。每逢有人败下阵来,便满面羞愧,纷纷发誓从明天开始吹空调数葫芦做一个好孩子。

胖老师宽容地退在一边,一会儿看我们,一会儿看云。

我们觉得不管看哪个,他都很远而且很胖。

 “数葫芦”的时候,胖老师让我们心无旁骛,因为这只是他带来的练习之一。除此之外还有吹号、敲鼓、正步以及走不完的队列。我们一边和“卖空调的”决一死战,一边“数葫芦”、踢正步,还要写作业、丢沙包、放鞭炮、看动画,过上了极为充实的生活。学校宣传我们是新时代的接班人,老师表扬我们可以为二十一世纪奋斗,心怀叵测的人便推测这就是接班之后的样子——至于为什么交班的大人总是清闲,这就是学校的第一个不可思议。

放学之后我们抬起号扛起鼓,煞有介事地演练一番,便心满意足地回家吃饭,唯一不满意的大概只有胖老师,但我们不说,他也不说,任凭回家的小鸟从肩头悄然飞过。

 

大队部的鬼影

练习结束的时候早已暮色四合,学校静悄悄的,隔壁的古塔偶尔传来鼓声,看来是神佛下班的时候。

陪着我们的只有胖老师和大队部里的鬼影——这便是第二个不可思议。

大队部本是学校最没有用处的地方,所以灯总是坏的,里面堆着世界上最没用的杂物和乐器,仅有的气窗透着重重树木,风一来就鬼影幢幢。

这里大约的确有鬼,“卖酱油的”断言,“卖空调的”反驳,“卖凉皮的”则绷着脸把大鼓扔进角落,我们夸他像电视里的英雄扔出了炸药包。由此推测,这里的鬼也许是奇数,也许是偶数,但无论是否可积,它们肯定都不玩乐器——因为据说这家伙看到奖杯才会出现

倘若这是上一届留下的dying message,那么至少可以确认鬼(和凶手)的存在——遗憾的是上一届我们都认识,差点拿到奖杯的故事也把耳朵磨出了茧子,虽然他们因此不开心,但谁也不承认和鬼搭过话。

课堂上老师要我们破除迷信,学校里说接班人应当相信科学,如此荣耀加身,揭露真相打破鬼影以正视听的责任,舍我其谁。

于是下一个夏天,我们把一等奖的奖杯抱进大队部,然而鬼始终也没有露面。

谁来安放这个足以盛放所有青春的大奖杯,我们表现出了接班人应有的谦逊——“卖酱油的”和“卖凉皮的”纷纷表示不曾吹过空调,对科学认识不够,难以承担破除迷信重振校风之重任,只好遗憾地让经常决一死战而后生的“卖空调的”后生拔得头筹,此乃人生一憾云云。

彼时夕阳西下,蝉声起伏,窗外的树影纹丝不动,“卖空调的”露出快哭的表情走进大队部,有人不怕嘴酸舌干地夸他临危不惧视死如归,我想这位大概是刚上完语文课。

即将接班的男男女女扒在门外,睁着黑色的眼睛从黑暗里寻找奖杯的光明,已经确定不会接班的少年——“卖空调的”打算长大了去卖冰棍——抱着奖杯消失在大队部深处。

然而鬼始终也没有露面。

也许是奖杯的规格不够,有人谏言,也许是鬼的个头太低,有人推测,也有人反驳,还有人暗地里使劲把别人往屋里推。胖老师在不远处安详地看着我们胡闹,我们只得把看到奖杯才出现的鬼故事传给下一届了。

他们把差点拿到奖杯的故事传给了下下一届,大队部的秘密就再也不曾揭晓了。

这便是第二个不可思议。

毕业的时候,不知名的小鸟冲着古塔匆匆归去,古塔屹立在晚霞里,看上去有点歪,像地图上指北的标记,插着腰望着远方,我们找不到胖老师的身影。

最后一个不可思议则来自我们自己。

我们从一个夏天练到了另一个夏天,度过了绵长的秋雨和连喇叭都冻脆的寒冬。我们数了无数的葫芦——挂起来大概能孵出一万个葫芦娃救老爷爷一万次——吹了无数的旋律,排列了无数次队形。休息的时候,我们小心地放下乐器,看着太阳升起,枫藤枯萎,来年又爬满墙头,古塔传来清晨的钟声和傍晚的鼓声。

随后,胖老师带我们走进看不到古塔的体育馆,参加最后的决赛。

决赛在小学和中学的附小之间展开,也许是一种巧合,或者蹩脚的寓言,但我对此毫无准备。我只知道这一年我们参加了很多比赛,学校没有车也没有钱,有些赛场在很远的地方,我们就跟在胖老师身后列队步行。

走着走着,他头也不回地挥手,我们举起乐器;落下,我们便在街上吹打一番,小号洪亮,大鼓低沉,道路以目。

这些乐器应当享受这个待遇——有好学者猜测它们辈分之高,连校长也要叫爷爷——大鼓永远破了一面,小鼓槌长短不一,短号的吹管贴着胶布,稍一用力便四处漏气。这一年我们只是“数葫芦”,却在一个夏日的午后数到了决赛的赛场,这里面显然不只有我们的功劳。

那是一个漫长而闷热的午后,有一万支队伍依次上场,我们只是站着,看着影子越来越长。最后的对手是中学的附小,他们穿着笔挺的礼服,手里漂亮的乐器闪烁着令人炫目的光彩——这并非一种修辞,而是确凿的事实:那天很热,场内场外都没有空调和风扇,不断地有人晕倒,然后抬出去,过一会儿再有气无力地走回来。

在路人看来,这里大概在进行决一死战的比赛罢。

决赛的灯光比太阳更亮,头顶却没有清澈的天空,零星的观众像小鸟一样各抱地势,木地板踩上去吱吱作响。跟着胖老师的指挥,我们一步一步完成了在太阳、古塔和枫藤下反复练习的动作,“数葫芦”的日子就这样悄然谢幕。

“卖空调的”和我并列,西装革履的附小和我们并列,一等奖的奖杯并列,宛如大海上的波涛并列又消失。我羡慕地看着他们手里真正的小号——带活塞的那种,吹管一丝不苟,喇叭闪闪发光,真是地地道道的好东西。

可惜直到现在也没有摸过。

 

后记:“瘾君子大人”的故事

 最适合“数葫芦”的时候莫过夏天,天长夜短,短得可以练习到深夜,各家的房顶叠着各家的凉席和躺椅,再往上就是毫无遮拦的星空。

我所在的城中村大概住着本市最诚实的人,他们除了为电表的转速而辩论之外,并没有其他的纠纷。比如楼下住着摆摊的小伙,天不亮就起来敲敲打打,生火做饭;楼上住着房东的儿子,天不黑就绝不回家;走廊里是各家的煤气罐和灶台,到了饭点,各家的饭菜不用开灯——经常也没有电——便一目了然。

然而有些事情并非一目了然,比如房东儿子的去向,或者各家门头上的电表,这时就要展开辩论,或者由房东老太太打着手电出门寻找。

此外,隔壁院墙上开着一排窗户,破烂不堪似乎寻找光明又忍住了缄默,传说那里住着“瘾君子大人”,这也是不容易一目了然的。

“瘾君子大人”高调做事低调做人,十几年从不露面,却又不时地用撬门溜锁、翻箱倒柜来证明自己依然健在,并将永远健康下去。住在这里的人虽然淳朴善良,放到今天也算不上“限购”的对象,家里最值钱的无非下雨天要爬上阳台去找信号的电视——“瘾君子大人”对此毫无兴趣,于是人们看他就像对待某种自然灾害——比如下雨了没收衣服,反倒麻烦得多。

那时,我的故乡和许多地方饱受沙尘暴的困扰,所谓的“雨”和“泥”的区别只是来自头顶或者脚下而已——然而我们不这么想,我们喜欢下雨,喜欢下雪,也喜欢沙尘暴,因为可以穿雨鞋、打雨伞、戴口罩,而且不用“数葫芦”。

我们住在同一个巷子,来自同一所小学,数同样的葫芦,扮演着同样的“别人家的孩子”。在那纯真而美好的友谊小船上,不能说我们就没有因为争夺巷口的水龙头、树上的桑葚,或者动画中决一死战的口号打过桨翻过船。但在“瘾君子大人”面前,我们的的确确是准备捐弃前嫌同生共死的,这当然是学校里接班人教育的成果,也有可能是“瘾君子大人”挨家挨户上门服务之后群众的强烈呼声。

至少,在那个长而难眠的夜里,我们是打算“同生共死”的。

从楼顶可以窥见“瘾君子大人”的黑色窗户,窗口蒙着破烂的塑料布,风一来就恣意飞舞。在我们的想象里,“瘾君子大人”蜷缩在那片破布背后,叼着长而又长的烟管吞云吐雾——像电视里那样——还有一台空调像蚊子一样嗡嗡作响。

他脸上全然没有夏夜应有的疲惫与困窘。

这就让我们很不开心。

可能的话,我们也想和他决一死战——就像“卖空调的”那样——或者像电视里的“神探”掏出枪,悠然地指着“瘾君子大人”的窗口“乒乒乓乓”来上几发,然后用门牙或者虎牙——因为有些人还在换牙——咬下手榴弹的拉环,从容地丢进去,让“瘾君子大人”尝一尝夏天应有的滋味。

然而我们摸了又摸掏了又掏,从口袋里挤出来的只有鞭炮、弹球和漏掉的沙包。

于是,在那个“同生共死”的夜里,我们从各自的蚊帐钻出来,爬上房顶,把点着的鞭炮丢进了“瘾君子大人”的窗口。和想象中一样,炮声响彻云霄,群众无不响应,那房间里火花四溅浓烟滚滚,清脆的弹球声不绝于耳。

然而遍施正义的我们来不及细想,“瘾君子大人”并不总是在家的——何况那里未必一定是他的家。

那些洞开的窗口黑得像黑夜的眼睛,破烂的塑料布便是它的眼镜。那么戴着眼镜的“瘾君子大人”始终也没有露面,我们便断言他是怕了我们,或是我们手里的鞭炮——二者必居其一——而我们自然是不怕“瘾君子大人”的,又不怕鞭炮,于是已然 “天下无敌”了。

天下无敌的少年少女恣意张扬地站在群星闪烁的房顶,只有一划而过的火柴照亮我们年轻的脸。

然而 “瘾君子大人”始终也没有露面。

发布者:zhizhi

普通2T/二流文盲青年/三流业余撰稿人/四流理学硕士兼小提琴爱好者/五流工学博士兼讲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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