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文重发]God is a girl

本文发表于2011年11月《家用电脑与游戏》,有删改,转载请注明。
本文屡次提到的“上帝”是一个代名词,与宗教意义的“上帝”全然不同——信徒的“上帝”在教堂,我笔下的“上帝”在某个又脏又乱的街机房。

 

起初
上帝创造街机
上帝看街机是好的
就投下一枚硬币

上帝选择飞机
按下 START

向天空飞去

有胜利
有失败
这是头一日(The 1st Coin)

——《街机·创世纪》

彩京 1945

1st Coin

说起夏天,你首先想到的是什么——
空调、暑假、路灯下起舞的飞蛾,还是游泳池里漂白粉的味道?教室闷热的空气、盥洗室冰凉的自来水、球场的杂草,半化的柏油路,还是那支软的就要掉下来的雪糕?

都不是。

我想到的,只是一片无边的云海——上面是深蓝的天空,下面是绿色的田野,一架飞机穿行其间,一片机翼折射光芒,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这个故事就发生在那个夏天,天空的尽头,云海的深处。

 

我想了想,还是把它叫做“故事”比较好,老四和光头也没什么意见,毕竟我们想不出更确切的词。
在这个故事里有四个人,他们驾驶着四架飞机飞翔在夏日的天际,其中一个是“上帝”。“上帝”在那个夏天开始的时候倏然出现,在秋天到来之前杳无踪影,就像一只树叶吹皱一片池水。假如没有布满弹孔的机翼,黑板上值日生的名字,以及照片里故作成熟的我、老四和光头,我想我大概很快就会忘掉它——

就像学生时代无数大同小异的暑假一样,它也只是一个略带漂白粉的味道,又有点自来水的冰凉的夏天,仅此而已。

 

故事是这样开始的。

某年某月的一天,“上帝”驾驶着不可思议的飞机凭空出现,然后俯冲、投弹,于是战火连绵、生灵涂炭……也许大人们和老师所谓“历史”,就是这些在你不经意的时候发生变动的小故事,经历过的人都觉得不值一提,后人却大书特书。

在我看来,这段“历史”无非是三个词的单调重复——起飞,战斗,(然后)被击落,仅此而已。

起飞,战斗,(然后)被击落”,听起来有点像“复习,考试,(然后)没及格”,老四搔搔头发说如之奈何,然后被没及格的光头暴打,我在旁边咽下最后一口可乐。无论舞台移动到哪里,我猜我们三个都会经历这样1-2-0的过程——“下定决心,半途而废,(然后)颗粒无收”——人生宛如无尽的华尔兹,在节奏中渐渐消逝,仅此而已。

 

2nd Coin

起初,得知“上帝”袭来,大人们惊恐万状,就像突如其来的随堂考试: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老师),无数惊慌失措的脸(我们),周围笼罩着异样的沉默(教室),心里沉甸甸的,不知道该说哪个笑话来冲淡这份缄默。

后世的历史学家记载,那架飞机凭空出现的时候,白虹贯日;它爬过远方的高山,彗星袭月;它的子弹呼啸而下,有苍鹰击于殿上……这显然是后人的附会,因为我记得历史老师说过类似的故事,故事的主角是一个年轻的小哥——而且那时肯定没有飞机……

在我的记忆里,真实的情况也许是这样的:
那个夏天,“上帝”的飞机划破绢丝一样的云海,引擎的轰鸣越过我们的头顶,那架没人见过的飞机冲着空空如也的天空毫不留情地张开密集的弹幕——
没等人们反应过来,就一个漂亮的鹞子翻身,扎在操场上化作一团火球,空留上体育课的同学惶恐不已。

随后,空中浮现了一行小字,”Insert coins!“,于是那一天也叫”The 1st coin“。

 

代表正义,技术却一塌糊涂——这样的“上帝”令我们无所适从,就像下课铃还没响,一面义正词严讲着古今兴废,一面却偷偷向门口挪动的历史老师。
空军上阵,把上帝打得体无完肤;民兵上天,上帝片甲不留。最后只好让我们这些学生(其中就有我,老四和光头)出马——还得是吊车尾的那种——这才勉强打了个平手。

上帝”想取得一个体面的“胜利”,我们作为凡人却无能为力,这让大人们羞愧难当。
报纸上沉痛地说,碍于世界的法则和凡人的尊严,我们也不好一枪不放就举手投降,但面对连学生都打不过的“上帝”,该如何让他老人家体面地胜利——这实在是一个深奥的问题。

我们当中技术最好的光头说,一俯冲就坠毁,一抬头就失速的“上帝”,怎么看都像一个菜鸟。然而其他同学还有不同的看法,综合起来问题的关键就变成了——是否存在复数的“上帝”,其中一些很菜,一些很强,还有一些兴趣缺缺?
这个问题恐怕只有历史老师知道了,他知道很多,但什么都不说,只是一边向门口移动,一边不胜喜悦地表达对上帝的仰慕——一言不发就兴师讨伐,此乃上帝才有的大家做派——这个考点大家都记住了。

 

在学生时代,我觉得最难理解的不外乎两样东西,一曰胜利,二曰爱情,古往今来概莫能外。老师说,很多事情都要“很久以后”重新审视,才能发现它的意义,于是老四审视良久,最终断言它们(“胜利”和“爱情”)的意义就是让我们后悔的。

很久以后”,我毕业了,我乘坐的飞机穿过无垠的云海降落地面,万家灯火,满怀疲惫。我沿着寂静的小路走回集体宿舍,风和衣服都是冷的,路灯半明半灭,忽然想起了学校的好,就像一枚爆弹在心中爆炸,我一时难以自禁,在无人的街头坐下,仰望遥远的星空。

我想起了沉重的书包,灯火通明的课堂,窗外伸手可及的树梢;我想起了邻座女孩娟秀的钢笔字,淡黄的发梢,和空气中粉笔的味道……这份突如其来的回忆,就像走出考场才恍然大悟的答案,让我无比沉重,不知所措。我打亮手机的屏幕,却不知道该找谁说,我不知道老四和光头在哪里,也不知道他们是否还记得那个夏天和上帝——如果真有上帝,就算她近在咫尺,恐怕也遥不可及。

 

那段金色的时光就在我们对老师、作业、排名和考试的抱怨中倏然远去,曾经触手可及的瑰丽的青春,就像交错的列车上熟悉的脸,来不及喊话就转瞬即逝。

这是“胜利”吗,可我一点也不想要它。

 

3rd Coin

在许多故事里,都有“大人脑袋进水,孩子拯救世界”的桥段,老四和光头对此嗤之以鼻。然而我觉得,如果那个“上帝”对这个无聊的世界确有所图的话,那么我们也可以勉强归于“拯救世界的孩子”的行列吧,但我没什么自信,所以没有给别人说。

在那些五颜六色的故事里,主人公(一律是男性)一面为作业所苦,一面还要(隐姓埋名地)拯救世界,又无人喝彩,委实不该。后来,我有点明白了,那些故事当然并不存在,它们只是给为作业所苦,又拯救世界而不得的孩子解闷的——比如我们。
证据就是——

世界那么大,作业这么多,二者得一就足以安天下,何必两全其美呢。

 

总而言之,我们一面上课,一面按照黑板上的值班表准点准时“拯救世界”,听起来的确很高端大气,但其实并不是什么值得夸奖的事情。和那些故事里的孩子不同,我们既没有考个好分数,又没有倾慕的女孩,更不能把“上帝”打败,让世界变得更好,我们日复一日地在放学后阻挠“上帝”施行正义,把他老人家的机翼打成筛子,引擎浓烟滚滚……在不知情的外人看来,我们才是确凿无疑的反派罢——

就像我们在学校的角色一样。

 

后世的历史学家眼中的“上帝”是这样的——他拥有无穷的飞机,一次却只派出一架;拥有高深莫测的智慧,却轻易被我们(主要是光头)打下;拥有百折不饶的意志,却总在每晚六点回家——拥有这般神迹,的确堪称“上帝”,然而“上帝”为何又拘泥于我们这座寒酸的城市,屈尊俯就那些无聊的物理法则,只为把我们一一击落呢?

我不知道。

——历史课的随堂测验我顺手就写了这四个字,于是被历史老师叫去,领了一叠传票,罚站五个半天。

我,光头和老四被称作“罚站三人组”,也许就是从那节历史课开始的。随堂考试的时候光头在睡觉,我写了“我不知道”,老四兴高采烈地抄着我的卷子,于是下一个晴朗的午后,我们就站在可以看见云和山的走廊尽头,罚站。

 

在“上帝”到来之前,我们的日常就是——(经常)逃课,(偶尔)罚站,(总是)名落孙山。“上帝”到来之后我们依然如故,只是多了一个开飞机的兼职,接受了几天飞行训练(在这个世界,开飞机是最容易的事情——比推导二次函数的方程容易多了),然后换上衣服戴上风镜,我们就神气地飞了起来。

随后,大人们宣布了专家的最新发现——

上帝”和我们是一样的。

 

4th Coin

据说,“上帝”和我们相同的理由有四个——

1.“上帝”总在上课的时间出现(专家认为在那个世界里“上帝”也是学生);

2.“上帝”总在放学之后消失(专家推测“上帝”家教甚严);

3.“上帝”的技术一塌糊涂(专家觉得“上帝”的考试成绩肯定不好);

4.“上帝”在被击落之后,为下一架飞机总是犹豫再三(专家对此无可奉告)

看到这则报道,老四趴在桌上想了一会儿,兴奋地在教室里大喊,这不是我们吗!我们就是自己的上帝!然后他吃到了很多罚站的传票。

罚站的时候,我和光头百无聊赖地爬上窗口看着操场上奔跑的女孩,打量着她们的身材,聊着不值一提的话。突然老四一跃而起,我手忙脚乱,光头以头抢地。老四看着我们,然后拍着大腿狂奔不止,高呼尤里卡

被我和光头合力痛打一顿之后,他冷静下来,捂着脸说,尤里卡!上帝是个女孩

 

多年以后,即使“上帝”远走高飞,老四音信全无,我依然能轻易地回想起那个夏日的傍晚——他蹲在墙角,夕阳把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他捅了捅翘起的墙皮,搔搔头发,忽然转过身,真挚地看着我们,眼里闪着光。
尤里卡,上帝是个女孩。少年如是说。

 

女孩?

那个和我们缠斗不休,屡战屡败,最后却击落了光头,终于绝尘而去的飞行员,是一个女孩?

老四点点头,光头不说话,我试着想象她的样子……

想象她悄悄逃出学校,用外套遮住书包,钻进机舱带上风帽,一推拉杆飞机直冲云霄。她和我们交战,她的脸被硝烟染上了黑色,她一把扯下帽子,漂亮的长发在风中飞舞,她的飞机拖着浓浓的黑烟向地面坠落,在最后一刻她理了理耳边一缕鬈发,眼角挑起一抹坚毅的神采,然后拉响了爆弹。

——如果“上帝”是个女孩,这一刻她肯定很美很美。

 

在云海穿行的时候,光头是长机,我和老四是僚机,频道里经常鸦雀无声。我们都不是善打交道的孩子,大家只是看着机舱外的云海默默地后退,听着发动机嗡嗡轰鸣,这一刻让我想起了老师提问时安静的课堂。

代数老师每上课必提问,每提问必叫我,叫我的时候带着睥睨苍生的目光,指点江山的气势,用教鞭敲敲我的桌子,“回忆一下前面缩的,厄次根四的定义”(回忆一下前面说的,二次根式的定义)。

我摇摇头说不知道。代数老师叹口气,让我一直站着,直到下课。

 

——我总是怀念学校。老四说我没救了,光头反驳说我们都没救了,还不如留一辈子级,罚一辈子站,老了一把胡子了给学弟学妹当个反面教材,放学了去街机厅打飞机喝可乐,没有人记得我们。

我想其实不是这样的。 对我而言,学校的走廊尽管狭窄,教室太过空旷,朋友屈指可数,老师冷若冰霜……但那也的确是我“青春”的所在。虽然成绩倒数,罚站连连,检讨写个没完,可我还是忍不住怀念那段时光,不是因为美好,而是因为我失去了一些东西在那里,而且再也找不回来。

那些失去的就浮在胸口,罚站时绑上看不见气球飞走了,从此心里空荡荡的,好比蛋筒冰激凌那支空空的蛋筒。

 

我觉得它比冰激凌更好吃,光头和老四不约而同地点头称是,于是从那以后递给我的“蛋筒冰激凌”就只剩蛋筒了。

 

5th Coin

上帝”向地面坠去的时候扔出了爆弹,击中了光头,让我和老四刮目相看。如此说来,这份坚强和执着的确像一个女孩。

下面说说“爆弹”。

 

所谓“爆弹”,就是每个飞机都会装备的一种终极兵器,有时它是震撼天空的霹雳,有时是密不透风的弹雨,有时什么也没有,可就是打不中“她”(我觉得老四的观点有点取巧,上帝是男是女的概率无非一半一半,那么把“上帝”当作一个女孩也未尝不可)。

吃过无数爆弹之后,我总结出它的两个特点:

1.威力巨大;

2.数量稀少。

它总是让我想起老师和父母口中的——“不惜一切代价,(期中/期末/中考/高考)就此一搏”。每逢考试,他们就拿出这个口号,鼓励我们抛弃一些东西,去争取某个莫名其妙的胜利,然而我一次也没有见到它。

胜利”,一个甘美而遥远的存在,老四说它就像食堂的沙子,总是掺着一点米饭,我从没吃过食堂的米饭,于是便不知道胜利的味道,但的确偶尔拼搏,付出过高昂的代价,最后一无所获。

 

从这时起,我就觉得人生“拼搏”的次数或许也是有限的,就像“上帝”手中的爆弹,只有“关键的时候”才值得一搏,其余不过是过眼云烟而已——然而关键是,那“关键的时候”究竟在哪里,到底要付出何种代价才能取得胜利,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恐怕连“上帝”也不甚知晓,因为她在放爆弹之前也经常犹豫再三,带着两枚爆弹就坠落地面的例子不胜枚举。

 

简单,光头大手一挥,伸出两根胖胖的手指——

带着两枚爆弹坠毁,或者放完了再挂,哪种比较潇洒?

他选一,老四选二,从来都是第一个被击落的我顾左右而言他。

 

6th Coin

下面说说硬币(Coin)

在某个不知名的宗教典籍里,开头第一段是这样的——起初,上帝创造天地,然后顺手投入一枚硬币

于是每当上帝被击落之后,空中就会浮现一行小字:”Insert coins!“。

Insert coins,投币,请投币,请投入更多的硬币,直到无币可投。

1945

后世的许多历史学家(包括我们头发稀少的历史老师)都为这句话的真正含义大打出手。他们觉得“上帝”不能投币——她怎么会投币!难道要“上帝”像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一样,掏出干瘪的钱包,摸出寥寥的硬币,一咬牙投进去,还得祈祷这台机器没问题?

悬,老四忧心忡忡地说——他总是忧心忡忡——学校还好,机场那贩卖机经常吃了硬币不吐雪碧吐七喜,显然是某人的阴谋,千万别给她碰到。

 

但是,偶尔,在那些被上帝击落然后悠悠跳伞的晴朗午后,我也会想……假如——假的如果——“上帝”真的投币,那就意味着她不过是另一个世界里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看,我就说,老四忧心忡忡地补充道)。那个女孩势必过着普通的生活,也许还有普通的烦恼,怀抱一些普普通通的梦想,有着一个普通的未来。

如此一来二去,我对她倒有一点同情——毕竟几次三番被我们这种吊车尾的家伙击落,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或许就像大人常说的,我们不是笨,只是不够努力。那么我们也可以说,“上帝”不是笨,只是技术不好,这样看来我们似乎没什么区别。

 

晚上吃了几枚上帝的爆弹,白天我们继续罚站,老四忧心忡忡地苦思冥想,终于在吃到新的罚单之前提出一个新的假说,全世界有两个人知道,一个是不信的,另一个也是。

假说的内容如下:

如果有一个世界,它由0和1构成,由硬币驱动(“一币一世界”,他说),附带ABC三个按钮,Start、Select两只按键和一副粗糙得能把无名指和食指之间磨出茧子的摇杆,那么能推导出何种结论?

他得意地伸出两根削瘦的手指(随后就被光头一把拍倒在地):

1.“上帝”一投币,世界就发笑;
2.“上帝”若没钱,她就不投币。

对此,我和光头莫衷一是。
虽然我们买可乐的时候的确投币,但并不总是花钱(尤其是机场那台售货机不好使的时候,施加一些“小小的外力”并不是什么大事)。退一万步说,就算老四蒙对了,“上帝”不仅要逃课,还得自掏腰包才能开飞机和我们dog fight,那么她无疑是一个纯粹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因为迄今为止,“上帝”已经投入了太多的硬币。

 

7th Coin

上帝”又投下一枚硬币。

她的飞机重新出现,空中只剩下我和老四了。

平心而论,“上帝”并不总是符合上头总结的四大规则,比如第三条(技术糟糕)。开始的时候,她的确经常在山坡、悬崖、操场或者干脆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凭空坠毁(这让老四无比佩服,光头一脸鄙夷,我心有戚戚焉)。那时“上帝”还不会放爆弹,被击落了就只好老实等着”Insert coins!“,然后重新起飞。

后来,“上帝”渐渐找到了一点窍门,开始玩命地放爆弹(又快又狠),接下来又学会了几个空战动作(全不要命),轻易就把我和老四打得片甲不留,现在更是可以和光头过上几招了(老四忧心忡忡,光头无比佩服,我不置可否)。

 

如此看来,上帝她老人家的确是一个女孩——如此执着,又百折不饶,的确不是我们这些男人可以做到的。在学校里,我偶尔也能见到这样的女孩,开始的时候她们其貌不扬成绩平平,忽然有一天大彻大悟,二次函数三角方程四大化学无所不通,又亭亭玉立,令人刮目相看,却从此遥不可及。

我有点羡慕她们,只是有点而已,尤其是考试之后被老师在教室里当众挖苦的时候。那时我总是低着头,心里想着别的事情,比如上帝,这样就能好过一点。上帝也经历过这样的时刻吗……她也会为了惨白的试卷而流泪,为老师的批评而手足无措吗。

至于考试之外的那些女孩……我没有细想,我所能想到的最快乐的事情,莫过于再也不用吃老师的粉笔头了。几何老师的粉笔头精准无比,带着几何学上有名目的曲线,越过人群和书本,总是准确地击中睡梦中的我的额头。

“上帝”和她们也吃过这样的粉笔头吧。

 

8th Coin

意外地,我得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不过这并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情,因此我没有讲给别人听。

 

在击落光头之后,空中只剩上帝,我和老四。眼看着她的飞机扑面而来,老四说了句“Cover me”就头也不回地迎上前去,机炮的火舌照亮了傍晚的一隅。我跟在后面,手忙脚乱地扭动电台的旋钮,想要寻找一个呼号,一个救命的通道,没准其他吊车尾的同学还没走……然后听见了一段嘈杂的声音,就像牛奶倒进了咖啡,课堂改成了自习教室。

我很难还原那段对话,因为有些艰涩的词就像完形填空一样横亘在我的面前,事后从记忆里找出的几句话其实和我们平时去的街机厅没什么区别。比如让老板再来几个币的声音,老板威胁说“吃肉关机”的咆哮,得知母亲找到门口的惊惶,围观人群的嘲笑,“一币通关”的宣告……

然后是一句低沉的嗓音穿透机舱和云层和头顶的繁星,就像上帝用她的神迹打开天国之门——

“哈哈哈!要赢了!都他[哔-]的安静点!”

这就是上帝的声音吗。老四问道,频道里静了一会儿,然后是——

“诶?谁是上帝?”

 

我想这也许是一个重大的发现,毕竟我们凡人头一次听到上帝的声音。也许后世的历史课本里会有一张模糊的照片,照片里有三个人,在一架破破烂烂的飞机旁或坐或站(趴着的肯定是光头,老四断言),底下一行小字——“自称听见上帝声音的三人,姓氏不详”——照片留着大片的空白,就像专门等后世的孩子去涂鸦,给我们穿上五颜六色的衣服,再画下上帝千奇百怪的笑容。

我只记得上帝的笑。她总在笑,笑我们的飞机太粗糙,笑武器太简陋,老师太无聊,学校单调,世界太小。 我想象着她在机舱里放肆地笑,笑着解开风帽,长发在风中招摇。她笑着拍打舱盖,笑里带着不羁,自由,无拘无束,直抵云霄。

 

我们商量着要不要把这件事报告学校,就像在讨论要不要把好学生作弊的证据交给老师,最后的结论当然是不。交了有什么好处呢——不用再考试,不罚站、写检讨、请家长?还是不再被老师挖苦,同学孤立,排名一溃千里?我摇摇头,老四说算了吧,光头摸摸他的光头,点点头。

那个时刻,那个频道,只有我们四个,于是上帝的声音就这样与我们的世界失之交臂。她的确是一个女孩,的确有着长长的头发,弯弯的鬈发,大大的风镜,爽朗的笑容。但这又能如何呢?
对于我们而言,她只是一个可望不可即的过客(每天六点回家,不然就会被老爸痛骂),总有一天要一去不返,又何必徒留遗憾呢。

 

老四好像对上帝有点想法,后来的日子里背着我和光头和别人调课,飞上天空,回来以后不说话。偶尔我们四个会在频道里聊天,听着上帝背后嘈杂的声响(多半是街机厅常见的那种高手欺负菜鸟的对话),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两个世界的故事,和我猜的一样,上帝在那个世界也是一个平凡的女孩,但成绩比我们要好,也因此承受了更大的压力。

有时,她一个漂亮的Split S躲开了光头的炮弹,我们在频道里夸她,她得意地说别欺负我是女孩,我能打你们三个。

笑里带着自信,无比耀眼。

 

 

9th Coin

战斗继续,课程亦然,我们和上帝成了朋友,然而总有一天都有结束的时候。

我已经习惯于用一个个“暑假”与“寒假”来划分时间,就像用塑料餐刀切出一块块蛋糕。然而终有一天,手里没有工具,蛋糕依然鲜美,我们却无从下口。

在倒数第二个暑假到来之前,老师在黑板上写着长长的暑假作业,我们沙沙地抄着,教室里静悄悄的。
这时,我抬起头,捏了捏酸疼的手掌,眺望窗外,看着无垠的云海,想着未来的事情。那时,对我而言,“未来”不过是明天,下个月,或者明年,视野所限,我无法看到更远的未来,更无法想象那时的自己会是什么模样。

我所能做的,只是眺望云海,心里充盈着自由的愉悦与无所束缚的芬芳,期待一个夏天,一个暑假。当老师说完注意事项,宣布返校时间之后,教室里欢声雷动,我心里轻飘飘的,仿佛一蹬地就可以飞到任何地方。

上帝”在暑假或者飞翔的时候,也有这样的感觉吗。

她说当然,不然还有什么。

 

最近,我一直在幻想“上帝”的样子,然后才开始幻想毕业之后的生活。

比如说,按照某些三流小说的情节,有一天我把“上帝”击落(光头斩钉截铁地说除非明天历史老师改教代数,否则这绝不可能),然后把她抱出即将爆炸的飞机,掀起她如水的长发,端详精致的面容,顺便包扎伤口(老四咬牙切齿地表示如果真有这回事,就算买门票也要去阻止我),继而开始一段浪漫的故事。

遗憾的是,如果“上帝”一言不发地掏出九号枪把我崩掉,或者反倒是她把我拖出机舱,目光炯炯……无论如何,我幻想过一万种“浪漫”的开始,却不知道它们如何落幕。 我们可以透过座舱看见她的样子,但她和我们终究是y=1/x的图像,只在这个夏天短暂接近,接着后会无期。

这有点像学生时代无数无果而终的暗恋——我并不是喜欢你,只是有点寂寞而已。

 

10th Coin

我曾经以为,构筑世界的基础之一,除了“付出总有回报”,肯定还少不了“世上总有不可失去之物”。

然而一天下午,从教室里出来,夕阳拖着晚霞在天空缓缓俯冲,我看到了食堂门口的失物招领台。

上面应有尽有——从“75°的别针”,到“校服的第二颗纽扣”;从“球鞋的鞋钉”,到“磨去了所有字迹的钢笔帽”;从“半个生锈的车铃”到“女朋友”,那里应有尽有——绝无不可失去之物。

等等,“女朋友”是怎么回事?!难道在那里写几个字就能领到一个可爱的女孩子吗!老四激动地揪住我的领子,摇铃一样晃个不停。

 

到这里,你应该明白,故事接近尾声了,我不得不再次声明,这不过是一个夏天,关于“上帝”与“投币”的故事而已。

每次要阐述“上帝”与“投币”的关系,都会令后世的历史学家头痛不已,但我想如果经历过那个夏天,就不难了——

比如,很多作品里都出现过“成绩优秀,家务万能,人际关系无懈可击”的完美女孩。按道理说,这般完美的人儿恐怕不会存在于世上,即便存在,也难以得到普通人的青睐,因为她们的身上除了“完美”一无所有。

 

上帝”和“投币”也是这样——

假如不投币,那么“上帝”就是一个普通的长发女孩;假如不投币,那个女孩就生活在另一个世界,和我们全无交集;假如不投币,我,光头还有老四就无事可做,只好站在长长的走廊尽头,罚站。

投币之后的“上帝”,只能存在很短的时间(光头曾经自信地表示一般不会超过一道选择题的时间,后来他不再这么说了),当然这不是绝对的。按照代数老师的说法,“上帝”愈熟练,她留在这个世界的时间就愈长——当她的熟练度趋于无穷的时候,飞翔就变成了永恒,永恒就成为了传说。

天空有限而时间无穷,这就是“上帝”和“投币”之间的关系,我想。

 

127th Coin

那个夏天,“上帝”投了无数硬币,终于战胜了我们,前往下一个战场。有好事的记者统计到127枚,于是报纸和后世的历史学家都把它叫作“127的夏天”。

报纸顺便还沉痛地补充道,在我们这些凡人身上让上帝浪费了这么多时间,真是抱歉。

 

在“127的夏天”结束之前,“上帝”依然按时逃课,投币,和我们聊一会儿,然后在夜幕降临时走人。我们也依然上课,罚站,考试,在“上帝”投币之后登上飞机,却追之不及。

那真是一个短暂而充满回忆的夏天。

 

现在,光头是击落“上帝”最多的人(第五是老四,我没找到自己的名字)。于是,他在机头涂了几十个”G“(God)的标记以示纪念,除此之外,还在机翼上刷了一行小字“GOD IS A GIRL”,左右都有,我猜他大概想表达某种好感,但涂完那行字之后上帝就飞走了,那天我们没有听见她的任何声音。

总而言之,“上帝”依靠无穷的硬币,执着的努力(以及无尽的爆弹),赶在某个夏天入夜之前突破了我们头顶的那方天空。那一天,被后世的历史学家称作”Continue Day“,出处大概是”Insert coins“之后开始倒数的”Continue?“吧。

 

那个傍晚,绚烂的晚霞犹如流动的红酒,缓缓地、缓缓地从清澈的天空淋下。“上帝”的身影消失在霞光里,我背着降落伞飘在空中,光头和老四有点不知所措。就像上帝到来时一样,她的离去让我们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们置身其间,却无所适从,就像毕业的那个傍晚——

那些讨厌的、喜欢的、不讨厌也不喜欢的人,就这样笑着告别了。历史老师习惯性地捋捋头发,代数老师背对着我们,面对窗外的晚霞,头也不回地说走吧,别忘了厄次根四(二次根式)的定义。

走吧,下一次再见便不知何年何月了。

 

多年以后,“上帝”再也没有出现,我们依旧重复着罚站的故事,直到毕业。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听到光头和老四的消息,他们都是聪明而坚强的人,肯定过得比我要好。

偶尔,我还会想起那个夏日的傍晚,天气有点热,学校很安静,教室里正在上课。老四蹲在墙角,夕阳把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他捅了捅翘起的墙皮,转过头,真挚地看着我们,眼里闪着光——

Eureka, God is a gril!

Do you believe it?

Can you receive it?

云之彼端

 

后记

这篇短文写于三年前的国庆,灵感来自于学校东食堂一楼的失物招领处。

失物招领处

那里曾经摆着各种各样的东西——“女朋友”当然是没有的——我每天吃饭都要经过这里,于是在构思这篇短文的时候,偶然看到了它,各种想法纷至沓来,最终形成了这个简单的故事。

 

这是一篇关于游戏进化史的特别企划,第一篇是街机时代,需要配一个故事,于是轮到了我。我本来想写一个“秒速五厘米”的故事,来纪念一年前结束的没头没尾的恋爱,但看了《对某飞行员的追忆》之后,我决定还是写一个关于飞机的故事。

毕竟,说起街机时代,除了Street Fighter以及名将、恐龙岛、亚瑟王等名作之外,流传最广的就是各种竖版射击游戏了吧,比如彩京的1945系列。在高考结束之后的那个夏天,我坐在地板上,用Mame玩了一个暑假的街机游戏,玩的最多的就是彩京的打击者1945系列。

 

写着写着,我就想起了我的中学时代。

我的中学时代过得并不如意。我本该在一所普通的三流中学读书,然后考上一所普通的三流大学,毕业了找一份糊口的工作,就此安顿一生。然而,小学毕业的时候,我误打误撞地考进了本地一所“好学校”(虽然最近在全国高中排名好像只有一百零几了),于是那六年就成了一种缓慢的折磨。

我知道自己不该站在这里,但又无处可去。那六年里,每天早上都会想着排名和考试醒来,每天夜里都会惦记着排名和考试入睡。学校里有两个老师对我很好,有些对我不好,于是初中时经常罚站。

有很多次,我整日整日地站在教室外面的走廊上,冬天没有暖气也没有太阳,灯光昏黄,站一会儿就冷得透彻心扉。我这样站着,听着教室里同学和老师的声音。

我想象着他们上课的样子。

 

最近要面临学生时代的最后一次毕业,写毕业论文的时候,我偶尔还是会想起那些人和事,想起那条冰冷的走廊,斑驳的墙皮,以及走廊尽头高高的窗口,于是决定重新修改这个故事,修改的部分大概只有三成,足以证明这三年我并没有什么进步。

不知道多少次,我听着教室里的声音,看着阳光从窗口一点一点挪动,最后消失殆尽,继而暮色四合,心里闷闷的,不知道自己还要站多久。最短的一次记录,好像是罚站一节课,刚回到教室,下节课又被赶出去,同学都在笑。

 

故事里的光头和老四都是真实存在的人,他们是好学生,从未和我一起罚站。因为他们的缘故,我的中学时代总算不那么寂寞。

我有点想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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